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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元

  农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俗呼鬼节,各寺设盂兰盆会,以祀亡魂;官府祭祀厉坛,苏人齐聚山塘,看无祀会。而去看会的船只,都得由桃花坞出发。在包天笑的记忆中,七月十五那一天,妓船生意是最好的。因为按照花船帮的规矩,每年六月初开始,这些船都要送到船厂修理,加以油漆整补等,到六月下旬,也就是在荷花生日前,船都要出厂。出厂的船,似新船一样,悬灯结彩,所有绣花帷幕,都要挂起来。而且从六月二十四日游荷花荡起,船上生意要连接不断,如果中断了,便觉失面子。假使七月半看会那一天也没有生意,对于她们来说就是奇耻大辱了。

  盂兰盆会,是中元节的重要节目,盂兰盆者,出自梵语,意为救倒悬。《盂兰盆经》演说目莲救母故事,说七月十五日置百味五果,供养三宝,解救亡母。南朝梁以后,中元节成为超度先人的节日,是日结盂兰盆会,诵经施食。后人误将盂兰盆作为贮食之器,《东京梦华录》卷八说,以竹竿斫三脚,高三五尺,上织灯窝形状,称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这种落实到具体器物的盂兰盆,乃中国风俗的创造,也有以此来占气候的,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写道:“故都残暑,不过七月中旬。俗以望日具素馔享先,织竹作盆盎状,贮纸钱,承以一竹焚之,视盆之倒所向,以占气候,谓向北则冬寒,向南则冬温,向东西则寒温得中,谓之盂兰盆,盖俚俗老媪辈之言也。”

  ◎明刊本《目莲救母劝善戏文》插图

  《点石斋画报》有一则社会新闻《盂兰志盛》,从中可看出苏州当时盂兰盆会的盛况,云:“本年七月下旬,苏城大兴盂兰盆会,传者谓:除寻常之清道、金鼓、牌伞、执事外,又有纸扎种种鬼神,穷形尽相,不可描摹;议者谓:民穷财尽,至今日而极,正宜爱惜物力,留有馀以苏积困,讵可以有用之金掷无益之地旨哉。言乎惟是,苏省素称繁庶,近十年中花钱之举,事事垂属禁,而小民谋生之路日形其穷蹙,富者屯膏,贫者近以仰屋耳。银钱以流通为用,弊苟去其太甚,其无大伤于民者,即偶尔点缀升平,何必非与民同乐也。矧傩近于戏,此风由来者旧乎。”

  官府主办的盂兰盆会,场面更为浩荡。《点石斋画报》又有一则报道:“苏州府署差投于六月二十七日举赛盂兰盆会,前得有歪戴红丝帽,身穿葛布袍,骑马而行者四十人;继以俊童十馀人,身跨锦鞯,色顶皂靴,作达官模样;其次有背插黑旗,驽马而驰者又数十骑;又次则一切纸扎之件,或以两人舁之,或以一人擎之,如高而锐者尖刀山也,狭而长者标奈何桥也,他若烟鬼、赌鬼、色鬼、酒鬼,及士农工商之类,医卜星相之流,鬼形鬼状,惟妙惟肖;其后有衣冠而顶戴之鬼

数十辈,更觉离奇不一,或以黄金糊其目,或以白银箝其口,或以臭墨塞其胸,或以裙带系其足,或于发辫后结一龟壳,或于腰带下佩一赌具,更有伛偻屈膝而柔若无骨者,傅粉涂脂而貌似妇人者,乃回视其形则皆俨然职官身分,人咸不能解其故;既而殿之以观音大士及青面獠牙之鬼王,而会终焉。 ”这是光绪十六年(1890)六月二十七日的一次。苏州的盂兰盆会,既应风俗,又是规模隆重、气氛热闹的群众参与性文化活动。

  自古以来,苏州此风极盛,晚清时犹存。有好事之徒,敛钱纠会,集僧众,设坛礼忏诵经,摄孤判斛,施放焰口。纸糊方相长丈馀,纸镪累数百万,香亭幡盖,击鼓鸣锣,杂以盂兰盆冥器之属,于街头城隅焚化,称之盂兰盆会。或剪红纸灯,状莲花,焚于郊原水次,名水旱灯,说是能照幽冥之苦。想来七月十五日至三十日,都属于鬼节的范畴,在此期间,任何一天都可以举行盂兰盆会、放水灯等活动。顾玉振《苏州风俗谈》说,盂兰盆会在七月三十日地藏王生日这天进行。当时有好事者醵资制一青面獠牙的纸人,供于街头,高与簷齐,俗称鬼王。此外又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大头鬼、小头鬼、地方鬼,悉以纸制,高低不一,延僧唪经,称之施食。当施食之时,和尚铙钹齐鸣,唪经之声,抑扬疾徐,发皆中节,加以罗鼓喧阗,观者塞途。冥镪万千,于路边焚化;火把千百,令田野通明,据说此举为超度无祀孤魂。

  ◎放河灯(《西方人笔下的中国风情画》)

  施食也叫放焰口,放焰口可设坛于沿街的,也可舟载而行诸河中。行诸河中的,必备无数五彩纸制莲花,中储琥珀少许,且行且燃,称放水灯,也叫放河灯、放莲花灯、放水旱灯等。遥望之,水面火光点点,绵延数十丈,随波荡漾,忽明忽灭,疑为荒塚燐火发见。放水灯时,行在前面的是僧人放焰口的坐船,次为施食坐船,再次为乐器船。倾耳听之,一时宣诵佛号声、铙钹声、鐘鼓声,善女和佛声,锣鼓喧阗声,声声入耳。最后为冥镪船、莲灯船、鬼王船。冥镪盛于铁丝架中焚化,莲灯中燃琥珀而浮诸水面,其景象大有可观。此风俗同治、光绪年间行之最盛,顾玉振于民国初年还亲眼见过,至 1930年,《苏州风俗谈》成书之时,已废止十馀年了。

  苏州从前有三节,即清明节、中元节、下元节(十月初一日),日间郡僚致祭厉坛,游人纷集山塘,看无祀会,夜间放焰口、放烟火、放河灯,儿童持长柄荷叶灯,绕街而走,俗称迎神赛会,又称“看三节会”。据顾玉振《苏州风俗谈》记载,他幼年时,凡遇三节私塾必放假,且先父必携他出游观会,过程非常愉快。想当初,每逢三节会,城乡内外,必有赛会之举,凡土地及三县一府之偶像,必舁之而出,会集于虎丘山麓,设坛致祭。城外之山塘街,行人拥挤,几至途塞,山塘河内,画舫罗列,七里绵延,首尾相接,而笙歌之声,不绝于耳,诚一派升平气象。当诸神出庙时,全副仪仗排导而行,颇壮观瞻。其中最富丽的,首推周王,因为周王庙中设有玉器茶会,会中都是珠宝商人,因此所备一切随行用品,贵重的居多。零件姑且不计,贵品之中,以茶箱一架为最上乘,其中所供者,为珊瑚、玛瑙、白玉、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碧霞等,所制之品,都是无价之宝。

  ◎荷叶灯(《北京民间生活彩图》)

  

  然而,包天笑则认为,载酒看花,争奇斗胜,无非是苏州人说的“轧闹忙”、“人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