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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秋

  农历八月十五日的中秋节,堪称大节,有道是“月到中秋分外明”,指的就是中秋之月,较平时更加清澈,如果碰到中秋夜有风又有雨,那就会像范成大那般郁闷了,他的《中秋无月》诗云:“扑地痴云欲万重,家家帘幙护房栊。世间第一无情物,谁似中秋雨与风。 ”来年中秋,没了风和雨,却来了云,依旧是一个无月的中秋,范成大无奈极了,作《次韵龚养正中秋无月》三首,一首咏道:“去年怪雨无端甚,今岁痴云亦复然。减却新诗酸却酒,乘除添得一更眠。”

  然而中秋夜通常是晴空一碧、万里无云的,待一轮明月从东方冉冉升起时,苏州人家就要斋月宫,袁学澜《吴郡岁华纪丽》卷八记道:“取藕之生枝者,谓之子孙莲;莲之不空房者,谓之和合莲;瓜之大者,细镂如女墙,谓之荷花瓣瓜,佐以菱芡银杏之属。以纸绢线香,作宝塔形,饤盘杂陈,瓶花樽酒,供献庭中,儿女膜拜月下。拜毕,焚月光纸,撤所供,散家人必遍。嬉戏灯前,谓之斋月宫。比户壶觞开宴,灯球歌吹,莫盛于阊门内外,南北两濠。妓馆青楼,陈设更为靡丽。士女围饮,谓之团圆酒。女归安,是日必返其夫家,曰团圆节也。”这一情景,最能见得苏州风俗的华奢繁靡。

  中秋节物,最著名的当然是月饼。民间以月饼之形,取其人月双圆之义,闾阎间互相馈赠,作为节礼。苏州人家的月饼,都是从茶食店买来的,大小形制不一,小者径寸馀,大者有径一尺,还有更大的,其馅有豆沙、玫瑰、蔗糖、百果诸品,还有鲜肉、葱油、火腿、什锦等。包天笑在《衣食住行的百年变迁》中就说,苏州的月饼有盛誉,他在三十岁以前,只知吃苏州月饼。有一家茶食店,以月饼著名的稻香村,创制一种名叫“宫饼”的月饼,圆如月轮,以枣泥松子为馅,是他们店的专利品。至民国初年,广式月饼在苏州已很有市场,都为广东店所制,卖得较贵,金孟远《吴门新竹枝》就有“中秋一夕豪华甚,月饼蓉酥三百元”之咏,广式月饼与苏式月饼就已开始分庭抗礼了。

  中秋之夜,家中最开心的首推女子,这一天她们精心妆扮,头簪木犀花,身着华服,待斋月宫仪式完毕,比邻同巷,互相往来,有终年不相过问的,也于今夕款门赏月,陈设月饼、菱芡、桂栗诸物,延坐烹茶。或随喜尼庵,或乘着中秋夜清明的月色,相约作踏月之举,俗称走月亮。周宗泰《姑苏竹枝词》云:“深巷尼庵烧斗香,沿街妇女灿成行。却嫌脂粉污颜色,不敢举头对月光。 ”只要她们高兴,鸡鸣喔喔,仍可婆娑月下。蔡云《吴歈百绝》云:“木犀珠压鬓间香,两两三三姊妹行。夜冷不嫌罗袖薄,路遥翻恨绣裙长。”尽管夜冷罗裙薄,脚小绣裙长,但她们的心情是欢愉的,毕竟一年之中属于闺阁女子的节日是不多的,更何况在封建社会里,能够让她们抛头露面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也有年轻胆大的女子,只见她们出阊门,过山塘,“联袂同游明月巷,踏歌还渡彩云桥”,前往虎丘胜地,因为在那里一场声势浩大的虎丘曲会正要上演。释宗信《续苏州竹枝词》咏道:“青罗帕子半兜头,十五芳龄爱浪游。来往虎丘歌艳曲,千人石上逞风流。 ”明清时期,人们往往于中秋佳节聚集虎丘,边赏月,边听曲,共同欢度这个传统佳节。昆曲的声腔,也的确是细致华美、富有神韵,在百姓中受到普遍喜爱,民间习唱之风也颇为兴盛,进而与固有的游乐习俗相融合,由此产生了一年一度虎丘曲会与中秋赏月合二为一的例子。

  对于桃花坞的舟妓来说,走月亮不是用脚走,而是用船行的。石潮就有《灯船歌》咏道:“四时最好是八月,山水寒碧明秋光。倾城士女纵游戏,画船无数争先舣。窗中银烛照玻璃,舵末朱颜映罗绮。 ”虎丘至阊门,七里笙歌,两濠灯火,人语喧哗,热闹非凡,画舫妖姬,徵歌赌酒,半月前后,殆无虚夕,似乎变成了一次美食的盛会。章法《苏州竹枝词》就说:“中秋月向虎丘圆,两岸停舟貌若仙。箫管中流摇不歇,好教妇女看灯船。 ”“银会轮当把酒杯,家家装束妇人来。中船唱戏傍酒船,歇在山塘夜不开。 ”又蔡云《吴歈百绝》诗有“七里山塘七里船,船船笙笛夜喧天。十千那彀一船费,月未上弦直到圆”。

 

  ◎太平欢乐图册 •卖月饼(清 •方薰)

  ◎瑶台步月(南宋 •无款) 

  

  原本优雅闲适、极富诗意的听曲赏月,演变成徵歌赌酒、笙笛喧天,曲会终局时往往听者寥落,难怪沈朝初《忆江南》词说:“苏州好,海涌玩中秋。歌板千群来石上,酒旗一片出楼头。夜半最清幽。”至清末民初,中秋夜斋月宫依旧流行,只是较之前简单多了,但供奉的节食中多了一道苏人爱吃的糖烧芋艿。糖烧芋艿是以芋头加糖、加碱煮,再加些桂花,香味色俱佳,这天家家以此来招待客人。并取西瓜一枚,雕成月形陈列其间。中央供一香斗,再插以彩旗无数,迎风飘摇,大有月宫仙子下临之象。香斗用线香制成,如旗杆状,高者有斗七级,其下满盛香屑,燃时香烟缭绕,星火万点,颇为可观。

  ◎红楼梦庆赏中秋节(天津杨柳青年画)◎月曼清游图册 •琼台赏月(清 •陈枚)

  

  更有不惜钜赀,匠心制成一种小模型,俗称“小摆设”,有月里嫦娥、吴刚伐桂、白兔、杵臼等,一一排列案上,供人们随意欣赏。据说稻香村有一套小财神的小摆设最为出名,这是彩绘泥塑与竹雕木刻相结合的手工艺品,大不逾尺,而台阁几案、盘匜衣冠、卤簿乐器、博弈戏具什物也缩至径寸。因为中秋明月之夜,妇孺辈要出游走月亮,逛至观前街,稻香村就以此招徕生意,确实也引来了无数观赏者的交口称赞。那时,齐门星桥巷胡家的月宫模型,以及周少甫所制的婚嫁、丧葬、庆寿等小摆设,每至中秋日,前来观赏的人们接踵而至。

  据说中秋夜的晴雨,能占来年元宵的天气,谚云:“八月十五云遮月,来岁元宵雨打灯。 ”又有“雨打上元灯,云罩中秋月”之说。蔡云《吴歈百绝》也咏道:“闷闷中秋云罩月,晓晓元宵雨淋灯。谁知篱豆花开日,养稻正需水满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