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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厂

旧时,吴郡三邑都有施粥厂,通常设在六城门的诸寺院中。每年自十月十五日起至十二月止,每天清晨,施粥厂将煮好的粥分发给城中的贫民或以乞讨为生的流浪者。

施粥的对象,是有规定的。慈善机构派人先期挨户作调查,发给补助对象以票据,或以竹筹为凭据。施米的,凭票至指定米铺领取;施粥的,凭筹至施粥厂领取。施粥厂所用米,皆来自官绅富户的捐赠,然后将捐米汇集厂所,由称为董事

◎贫者(《西方人笔下的中国风情画》)

 

的人负责所有事务,城内外各善堂也有施粥的善举。每当破

晓霜浓,附郭贫黎,踏冻而来。男妇老弱,错杂拥挤,蚁聚蜂

屯,喧声潮涌,以谋一饱,至日上三竿而散。清初朱彝尊曾题

有一联于粥厂,云:同是肚皮,饱者不知饥者苦;一般面目,

得时休笑失时人。可谓意味深长。

施粥厂表面看来是做善事,是救人无疑,但细细分析,其

中确实也暗藏着诸多害处。袁学澜《吴郡岁华纪丽》卷十一

引《翼稗编》就称:龙锺衰老,就食拥挤,昏眩践倒,致遭

,一害也;童女幼男,随父母翁姑而出,一到则男女分

厂,各不相顾,至遭掠卖,生沦卑污,死转沟壑,二害也;雪虐

风饕,雨淋泥泞,迍邅道路,寸步难行,难得一餐,已同九死,

三害也;男妇觅食,耕织并废,偶因秋歉,兼酿来岁春荒,四

害也;饥病之癯,跋涉艰苦,粥冷时迟,饥不能,反速其死,

五害也;孕妇将娩,因损堕胎,饥伤血晕,冒风致疾,汤水谁

怜,六害也;日候关筹,夜孤庙,风打盹,湿地权眠,秽气

薰蒸,染成疾病,七害也;无识妇女,遭逢浪子,失节拐逃,追

寻难返,遗孩啼哭,母独夫鳏,八害也;虮虱盈衣,垢腻满体,

行者鼻掩,聚处秽薰,染成瘟疫,九害也。

针对这九害,引文中还提出了整改建议,建议在城中每

图设粥担,以图之大小,安排粥担之多寡。桶上设盖,每担可

给饥口二十名,备大碗二十只,用过洗净。两担同行,此担未

完,彼担已续。再配以腌菜一小桶。乡村也照此法,可济燃

眉而绵后福。这样,规模缩小了,施粥点增加了,挤在一起打

粥的人明显减少,确保有序施粥的同时,每个人都能吃上热

腾腾的粥,干净又卫生。考虑周详,正应了那句俗话,好事做

到底。

施粥的情形,虽然存在着危害,但那些体弱的老人及无

助的儿童,始终吃不上一口粥的惨淡事实,令袁学澜动容,他在《施粥行》中描述了贫富之间的差距,更令人深思。诗云:朔风刻骨号穷,贫难举爨突不黔。啼饥隐泣实堪悯,仁者施泽周闾阎。六门设厂煮粥,预籍口数颁筹签。同云罨空

 

下稠雪,鸠形千百饥火炎。朝光惨淡霜气重,高城鱼初起钤。争先求食致颠顿,践踏肢体忘危阽。就中老弱最苦惨,几死未得唇一沾。丛林方炊腊八粥,香浮瓦甑美味兼。枣栗银杏莲实芡,七宝凑合如饧甜。馈献朱门供节物,调羹妙手春葱尖。豪华贵客拥狐貉,肥肉大酒常食厌。随俗尝新亦聊尔,数匙已足不用添。珍厨馀饱臧获,芋魁菜甲和椒盐。隔墙邻儿贪口腹,倾孟啼索语詀詀。翁姥谓儿勿无餍,须看粥厂人众佥。自辰及午剧拥挤,粒食未饱形淹淹。尔曹饭啄自安稳,习惯酣豢忘箴砭。世间寒士更何限,僵卧雪屋空守廉。我闻此语意生恻,作诗冻笔冰棱

晚近时期,桃花坞又出现一处私人设立的施粥厂。

文山寺与宝苏局旧址之间,叫花萼里,清末民初时这里有一座蜗园的园墅。蜗园的第一任主人是吴光奇(名兆麟,字子瑾,号梅隐)、吴兆熊兄弟。蜗园名义上是兄弟俩合置,实际上主要由兄吴光奇经营,因为吴兆熊常年做官在外。吴光奇是苏州较有影响的一位诗人、画家,生性善良,蜗园又靠近文山寺,与僧人往来十分密切,再加上其妻亡子死后,过度悲伤导致有意遁入空门,即在家为僧,自称半僧。他处处以出家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其善举具体表现在施舍上。

施舍分施米、施衣、施药、施粥等,吴家常年备有米票子,就是与几家米铺约定,贫民在吴家领得米票子(上面写明米的容量,从一升到一斗不等),凭票到指定的米铺领米。吴家还备有冬天御寒衣服及夏天防暑的十滴水,以及防腹泻的知母、槟榔等,以应急需。遇有家人亡故,无力殡葬的,也会舍予棺木(当时棺木都停放在原五亩园南的昌善局内)。寒冬腊月,贫民饥寒交迫,在死亡线上挣扎,此刻或许喝上一碗粥,就能挽回一条性命。所以施粥,是吴家每年隆冬必做的善事,且声势浩大,影响深远。

施粥厂的地点在桃花坞廖家巷北端,今唐寅坟、双荷花池、林机新村一带。这里原本多水域,后大多淤塞,清末沦为菜园和荒地。关于这块地的来历,颇费周折。光绪三十四年

 

1908),沪宁铁路全线开通后,因苏州车站建在城北的外城河北岸,起初上下火车都要绕道阊门外大马路,这样一来,造成那一带的交通拥堵,为了缓解这一情况,方便交通,当局便有计划开平门、筑桥北跨外城河及筑平门路。吴光奇从贝润生处听说此事后,便把北寺塔西面一大片荒地抢先买下,打算等政府计划实施后进行开发。可是平门路、平门桥等建设却因故后推,直到 1928年才实施《苏州工部计划设想》,开辟平门,修筑了一条从平门至香花桥的新马路,名为平门路;同时又拓宽护龙街从香花桥至察院场一段。由于是石子路,车子经过颠簸甚至倾覆,不久又重修。

因为吴光奇买下的这块地一直闲置着,未曾开发,于是就成了吴家施粥厂的所在,每到寒冬腊月,吴家便在那里施粥。吴光奇长孙吴霖(字雨苍,一字雨窗)小时候曾随大叔参与施粥的全过程,他老来回忆说:那天,大地残雪未净,路上冰冻,大叔撵着我步履艰难的走过永丰桥,到了桃花坞大街,折入廖家巷,天上还有晨星点点,路上没有人声,都紧闭着门,寒风凛冽,四野阴黑。到双荷花池附近,看见许多人围着灯火,看见我们去,都说:吴家来了! ’不久,从田野小巷里陆续一个二个的人憧憧往来,都集中到这里。同时,两大木桶抬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粥,经大叔打开木桶的盖子,于是有人就开始喊盛粥,许多人拥上去,手里拿着子,也有二海碗、三海碗的,打粥的人每人递上一根竹筹,打二勺子粥,缩着颈子,扛着双肩,弯着腰,低头的依次打粥,但并没有如母亲所说的排队,他们不像学校里体操排队有秩序,也并不争先恐后,只要有竹筹,可以上去打。我没看见有下粥的菜,但似乎每个人碗里粥面上有少许些萝卜干咸菜,不知哪里来的。也有女的拿回去,不在厂内吃的。很少交头接耳,谈话说笑的,大都愁眉苦脸,面黄肌瘦,须发蓬乱,衣衫褴褛。据打粥的说,都是装腔作穷,一边吆喝,一边笑问他们昨天赌博的输赢,骂他们鸦片吃足了等等,难道这些人都是伪装作假么?都不是真的穷人么?他有钱吸鸦片、推牌九,却没有

一碗粥吃?我不太相信。特别有少数妇女和老人,怪可怜相,都是提着小木桶打回家去吃的,这些是城市真正的贫民,也许还有隐贫的知识分子,这个古老封建的苏州城内,穷巷僻弯多少败家子,多少寒碜子。我不太相信吃施粥的都是烟鬼、赌棍、地痞、流氓。但我并没有看见小孩子,说明贫穷人家的孩子,同样受到父母的锺爱、呵护、保育,可怜天下父母心,不会让孩子起早摸黑、冒着风雪前来打施粥吃。 ”

在幼小善良的吴霖眼中,前人担心施粥过程中的九大害处,似乎并不那么明显。

 

◎施粥(《西方人笔下的中国风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