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饯春

梅树生绿,柳絮濛濛,桃花零落,菜花结籽。园林春尽之时,人家争作饯春筵。饯春筵或送春会,也称为樱笋厨,因为樱桃和新笋是席上绝不可缺的时新。唐寅《社中诸友携酒园中送春》,写的就是社中诸友园中送春的情景,他咏道:
“三月尽头刚立夏,一杯新酒送残春。共嗟时序随流水,况是筋骸欲老人。眼底风波惊不定,江南樱笋又尝新。芳园正在桃花坞,欲伴渔郎去问津。”
眼看着灿烂的花事渐行渐远,怀着对春的依恋,作饯春筵与之作最后的告别,这令爱花的唐寅心生惆怅,甚至伤感,作多首落花诗予以排解。《送春》咏道:“细雨庭除复送春,

◎太平欢乐图册 ·卖笋(清 ·董棨)

倦游肌骨对佳人。瓶中芍药如归客,镜里年华属妄尘。夜与寸心争蜡烛,泪将残酒共罗巾。石州词调扬州梦,收拾东风又一巡。 ”又《江南送春》云:“细雨帘栊复送春,倦游肌骨对宗人。一番樱笋江南节,九十光阴镜里尘。夜与琴心争密烛,酒和春篆送花神。东君类我皆行客,萍水相逢又一巡。 ”好在立夏之际有“蛤蜊上市惊新味,鶗鴂催人再洗杯”,更有满树满树累累的桃子,对唐寅来说多少有些安慰。
饯春迎夏,把盏开筵,厨人一半樱桃一半笋,粉萚绿苞,玉婴骈解,真鲜香隽味。吴中樱桃出光福,赤如火齐,味甘崖蜜。樱桃有朱樱、紫樱、蜡珠、樱珠诸品,以朱、紫两种为贵,山中人家在樱桃将熟之时,用鱼网覆盖,以防飞鸟啄食,陆龟蒙诗有“鱼网盖樱桃”之句。沈朝初《忆江南》咏道:“苏州好,新夏食樱桃。异种旧传崖蜜胜,浅红新样口脂娇。小核味偏饶。 ”至于笋,有出湖州诸山,商船远贩,昼夜兼行;也有本地诸山所出毛竹笋,味厚而肥鲜,以阳山为最。沈朝初《忆江南》又咏道:“苏州好,香笋出阳山。纤手剥出浑似玉,银刀劈处气如兰。鲜嫩砌瓷盘。”


◎卖酒酿(《大雅楼画宝》)


◎杂画册 ·试凭新燕问归期(清 ·杨无恙)


饯春是苏州传统风俗,时在春天将去而未去之际。所谓饯春筵,上桌的菜肴并非大鱼大肉,除了樱桃和新笋,必以时鲜为主。入市买樱桃、青梅、麦,以祀先宴客,称之立夏见三鲜。添案物则有烧酒、海蛳、酒酿、芥果、白笋、咸鸭蛋、蚕豆诸品,以为时鲜美味。
桃花坞有个名叫绣谷的园墅,它的几代主人就举行过著名的绣谷饯春会,真可谓风流胜事,后人引为美谈。绣谷最早的主人蒋垓,字兆侯,长洲人,顺治十四年
(1657)举人,十六年(1659)会试副榜。蒋家世居城东,清初遭兵燹,于是移居桃花坞,构筑亭榭,颇有城市乡村况味。过了几年的某日,主人“偶课园丁薙草,有巨石横亘,尘坌所翳,隐隐若字画痕,具畚锸掘而出之,剜藓剔苔,节角尽露,是
‘绣谷’二字,字径二尺许,不著题署,笔锋瘦硬,真老杜所谓字直百金,非北宋后人能仿佛者”。于是,正在为园名而发愁的蒋垓,将这方巨石嵌于壁间,“绣谷”也就成了园名。

过了许多年,蒋垓家道中落,绣谷为他人所得。又过了四十馀年,至康熙中叶,蒋垓的嗣孙蒋深致仕回苏,又将绣谷买了回来。蒋深,字树存,生于康熙七年(1668),以国子监生荐,参与编纂《佩文斋书画谱》、《佩文韵府》等国家重点出版工程,后除授馀庆知县,又擢朔州知州。曾修纂《馀庆县志》、
《思州府志》,著有《鸿泥轩集》、《绣谷诗钞》等。当时作为一个退归林下的官僚文人,他不但有相当的经济实力,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修复故园自然不成问题。这时的绣谷已三易其主,有点荒芜了。蒋深便整理泉石,重构厅堂,还请王翚绘图,请严虞惇作《重修绣谷园记》,胜流名士也纷纷咏唱,后又拓展园地,另建西畴阁等。他的表内侄孙天寅在雍正七年
(1729)写过一篇《西畴阁记》,记述了雍正五年(1727),他自京师来访绣谷,被那里的绮丽风光和园中胜色所打动,当时西畴阁等景也已落成。
蒋深为园主时,也是绣谷的全盛时期,名闻远近,一时被公认为吴中名园。康熙三十八年(1699),他邀请郡中名士在园中作饯春之筵,坐中年岁最长的是尤侗、朱彝尊,张大受、惠士奇当时还是秀才,沈德潜最小,年仅二十七岁,居末座,另外还有画师王翚、杨晋,僧人目存睿等,特别是来了一位苏州名妓张忆娘,让筵席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这位张忆娘,色艺双绝,冠于一时,达官贵人名士都乐于伺候妆台,她甚至和北京来的学政相狎,岁试之时,替士子说情,有些秀才居然也就入彀了。大家诗酒流连,兴致浓郁,蒋深就让杨晋为张忆娘写照,那就是著名的《张忆娘簪花图》。
这幅《张忆娘簪花图》,袁枚曾经见过,那是乾隆十五年
(1750),他在苏州,绣谷之孙漪园以图索题。图上张忆娘戴乌纱髻,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当时杨晋画罢,意犹未尽,题诗两绝云:“交翠堂前绝点埃,薰风披拂绣帘开。麝兰香细花枝袅,争说天仙降下来。 ”“髻挽乌云袖拂霞,才簪茉莉又兰花。妆成金屋藏何处,只在东山谢氏家。”款署“虞山杨晋写照并题”。蒋深也自题七绝五首,第一首云:“巧髻知邀阿母梳,当年周昉画曾无。题诗那得簪花格,来写簪花美女图。 ”尤侗题云:“当场一曲浣溪沙,可似陈宫张丽华。却胜状元新及第,琼林宴上去簪花。 ”目存睿题云:

“笑摘浓香压鬓鸦,懒将时势斗铅华。他年得入维摩室,不许簪花许散花。 ”为这幅画题诗的人很多,江标就将这些诗全部录下,辑成《张忆娘簪花图卷题咏》一卷,列入《灵鹣阁丛书》。
相传当初张忆娘想脱籍嫁给蒋深,但蒋深姬妾众多,未曾留意,她便嫁给徽州陈通判,待蒋深得知实情后,心生悔意,就诬告陈通判奸拐,张忆娘便削发为尼,后来穷困潦倒,最终自缢而死。陈初哲有诗云:“绣谷藏春客屡过,当筵唱断莫愁歌。而今总入昙花梦,怪底青衫红泪多。 ”蒋恭棐的诗序中有一段对张忆娘的回忆,是关于他六七岁时,张忆娘抱在膝上替他梳头挽髻的场景,到了六十多岁重见图中小影,怎不叫人感慨万千。
蒋深殁于乾隆二年(1737),享年七十。至二十四年
(1759),恰好距康熙三十八年(1699)的绣谷饯春筵六十年。蒋深之子蒋仙根,也仿父亲作饯春筵,请来了不少人,六十年前居末座的沈德潜,以八十七岁高龄居首座。袁学澜《续咏姑苏竹枝词》咏道:“排日饯春春欲归,樱桃红绽笋鞭肥。一声啼鴂惊芳草,绣谷园中游客稀。 ”下注:“蒋氏绣谷园,乾嘉时,名人争为饯春之会,篇咏留传至今。 ”然而来人中已没有像六十年前的那辈风流名士了,更没有像张忆娘那样的绝色佳人,这次饯春会也就没有类似《张忆娘簪花图卷题咏》这样令人惊艳的记录流传下来,也就没有什么让人追念的了。
嘉庆中,绣谷卖给闽县叶观潮。道光元年(1821),又归南昌谢学崇,以作板舆之奉,复又为婺源王昶所有。相传蒋氏想将绣谷出卖时,犹豫不决,便乩仙问事,仙判一联云: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正是晏殊《浣溪沙》

◎酴醾春去图(清 ·改琦)

中的两句,蒋氏不得其解。等到归诸叶氏,则上句应验;叶氏转卖于谢氏,谢氏又卖于王氏,则下句应验。并且这两句饱含悼惜春残,物华流逝的感伤,也正有着饯春的意思。咸丰十年(1860),绣谷园毁于兵燹,鞠为茂草,那刻着“绣谷”的巨石,被蒋氏后人收得后移入虎丘山塘蒋参议祠中。
绣谷今已消失不见,饯春的风俗也早就远去,然而原本平常的绣谷饯春筵,因有了张忆娘的簪花笑面,流芳百世,这正是桃花坞岁时风俗绮丽的记忆,让人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