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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俗

早在汉代,张长史就在五亩园种植桑林,桃花坞可能是苏州最早种桑养蚕的地方,这里的第一批居民或许就是蚕农。至梅宣义筑五亩园时,成片的蚕树仍在,甚至在谢家福
《五亩园小志》的“五亩园图”中,还可以清楚地看到桑园。唐寅也有《题桑》诗咏道:“桑出罗兮柘出绫,绫罗妆束出娉婷。娉婷红粉歌金缕,歌与桃花柳絮听。”
男耕女织是中国传统的生产方式,在皇室每年的祭祀活动中,皇帝亲耕先农坛,皇后亲祭先蚕坛,以表示对农桑的重

◎宫蚕图卷(明 ·无款)


视。苏州历来多养蚕,尤以太湖周边为多,湖中诸山,以蚕桑为务,女未及笄,即习育蚕。《马可波罗游记》说,苏州漂亮得惊人,方圆有三十二公里。苏人生产大量的生丝制成的绸缎,使每个人都能穿上舒适华美的绸缎,并将多馀的行销各地,因此一部分苏人已经成为富商大贾。另据相关记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苏州盘门外张士诚之母曹氏墓中就出土了大量的元代丝织品,有锦、缎、绫、绢等衣物被褥,纹饰图案极为精致,有凤戏牡丹、喜鹊栖枝、梅兰竹菊等,这批文物目前收藏于苏州博物馆。
早在北宋元丰年间,苏州丝织业同行,就在城内祥符寺巷建机神庙,祭祀之外,也成了行会的雏形。于元元贞元年
(1259),在玄妙观建吴郡机业公所,直至清道光年间在桃花坞的艺圃建七襄公所,其间未有间断。苏人多以丝织为主,行会的建立,标志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丝织业所祀奉的神道很多,《吴门表隐》卷五详细记录了祥符寺机圣庙奉祀的神道。祭祀机神的庙也很多,除祥符寺巷的机圣庙外,还有玄妙观内的机房殿、相王弄的苏州织造相王庙行祠(即织造都城隍庙)和吴山顶上的机王殿等。其中吴山顶上的机王殿


◎课桑图卷(清 ·汤禄名)

深受城中机匠们的青睐,重阳节这天,织工们放下手中的活,
纷纷登高祭祀,一举两得。或遨游虎阜,箫鼓画船,更深乃返。
吃了重阳糕,织工们将入夜操作,称之夜作。蔡云《吴歈百
绝》有“织工一饮登高酒,篝火鸣机夜作忙”之咏。明清时期,
朝廷于苏州城东设染织局,绫锦纻丝,纱罗绸绢,皆出郡城机
房,故而东北半城,万户机声,处处可闻。织机分为提花机和
素机,据说只有男性织工可坐提花机,织出各式精美图案的
丝绸,供宫廷官吏享用;女性织工只能上素机织绸,供平民
百姓衣帛。
栽桑、养蚕,利用蚕丝织造丝绸,一直被苏州蚕农视为比
种田好,俗话说“养蚕用白银,种田吃白米”、“养得一季蚕,
可抵半年粮”、“卖粮挑破肩,勿及拎篮茧”等。唐代苏州的
养蚕业已很普遍,李白有“吴地桑叶落,吴蚕已三眠。燕草
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元人赵孟頫《题耕织图》中有“釜下
烧桑柴,取茧投釜中。纤纤女儿手,抽丝快如风”。至明代已
十分兴旺,邝璠《农务女红之图》竹枝词中,就对养蚕的一系
列步骤,下蚕、喂蚕、蚕眠、采桑、大起、上簇、炙箔、窖茧、缫
丝、蚕蛾、祀谢、络丝、经纬、织机,直到最后攀花、剪制,进行
一一描述,我们可以从中了解相关的知识和风俗。
《下蚕》:“浴罢清明桃柳汤,蚕乌落纸细芒芒。阿婆把
秤秤多少,够数今年养几筐。 ”《喂蚕》:“蚕头初白叶初青,
喂要匀调采要勤。到得上山成茧子,弗知几遍吃艰辛。 ”《蚕
眠》:“一遭眠了两遭眠,蚕过三眠遭数全。食力旺时频上叶,
却除隔宿换新鲜。 ”《采桑》:“男子园中去采桑,只因女子喂蚕忙。蚕要喂时桑要采,事头分管两相当。 ”《大起》:“守过三眠大起时,再拼七日费心机。老蚕正要连遭喂,半刻光阴难受饥。 ”《上簇》:“蚕上山时透体明,吐丝做茧自经营。做得茧多齐喝采,一春劳绩一朝成。 ”《炙箔》:“蚕性从来最怕寒,筐筐煨靠火盆边。一心只要蚕和暖,囊里何曾惜炭钱。 ”《窖茧》:“茧子今年收得多,阿婆见了笑呵呵。入来瓮里泥封好,只怕风吹便出蛾。 ”《缫丝》:“煮茧缫丝手弗停,要分

◎蚕桑图(明 ·无款)


◎女十忙(陕西凤翔年画)
粗细用心情。上路细丝增价买,粗丝卖得价钱轻。 ”《蚕蛾》:
“一蛾雌对一蛾雄,也是阴阳气候同。生下子来留做种,明年出产在其中。”《祀谢》:“新丝缫得谢蚕神,福物堆盘酒满斟。老小一家齐下拜,纸钱便把火来焚。 ”《络丝》:“络丝全在手轻便,只费工夫弗费钱。粗细高低齐有用,断头须要接连牵。”《经纬》:“经头成捆纬成堆,织作翻嫌无了时。只为太平年世好,弗曾二月卖新丝。 ”《织机》:“穿簆才完便上机,手撺梭子快如飞。早晨织到黄昏后,多少辛勤自得知。 ”《攀花》:
“机上生花第一难,全凭巧手上头攀。近来挑出新花样,见一番时爱一番。”《剪制》:“绢帛绫紬叠满箱,将来裁剪做衣裳。公婆身上齐完备,剩下方才做与郎。” 
养蚕,令蚕农一家的生活有了保障,所以蚕农将蚕视为珍宝,俗呼“蚕宝宝”,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清人金文城有
《蚕词》云:“朝来饲蚕恐蚕饥,暮来添叶怕叶稀。三更睡起人形疲,晨鸡喔喔鸣窗西。谁怜此夕月冷闺,谁怜此夕风侵衣。刚见三眠四眠齐,又将撮簇争添梯。山家到处罗蚕房,蚕房茧白生光芒。望之明洁如珠莹,采之历落盈遽筐。缫车轧轧月昏黄,龙梭抛掷人何忙。乐太平兮颂无疆,思公子兮云为裳。商量报本不可忘,告成还祭马头娘。”
苏州人俗称的马头娘,即马头神,是我国流传最广的蚕神,也是传说中两位蚕神之一,另一位叫蚕丛。清代苏州的马头娘庙(也称蚕娘庙),香山的和合山就有一座,每年的蚕时赛神,被蚕农视为最重要的日子,所以妇女们个个盛装前往,临出门前还要再三照镜。廖文锦《香山杂咏四十二首》有一首咏道:“马头娘庙闹如何,料理香篮付阿婆。换好衣裳还对镜,再添一笔改双蛾。 ”另外,清道光年间,吴江盛泽镇有一座丝业同仁募捐公建的先蚕祠,即后来盛泽丝业会所的所在地。先蚕祠俗称“蚕花殿”,供奉蚕茧行业的祖师神,建筑雄伟,高敞挺拔,气宇轩昂,内建双层古戏台,每年蚕神诞日,盛泽丝业界同行在此一连三天酬神演戏,第一天为昆剧,第二、第三天为京剧,因小满为蚕神诞日,所以俗称小满戏,所演剧目都是寓意祥瑞,充满喜庆。 

每逢清明节,民间艺人用稻草扎成一马形,扮做马明王
菩萨,身披胄甲,骑在马上,口中高喊:“蚕将军来哉! ”手中
敲打木鱼、小锣,串门走户,将红纸剪成的蚕猫送给养蚕人
家,口中说唱吉利语,俗称“念佛句”。蚕农怕老鼠伤害幼小
的蚕宝宝,所以蚕室内都要贴上蚕猫图,有的蚕农事先买来
桃花坞木版蚕猫图,早早贴上。谷雨期间是孵蚕的时候,升
火温蚕,须日夜留神,至二眠出火。
因温种繁殖难度大,蚕农往往于立夏后购买现成的三
眠蚕,有谚云“立夏三朝开蚕党”,育蚕俗称蚕党。值得一说
的是,昆山的蚕农将岁朝或照田蚕时留下的馀灰置于床头,
说能预示蚕茧丰收。蚕三眠时,他们还将蚕台(养蚕的竹笾)
置于床上,一家大小都睡在旁边,以身体的热量来温暖蚕体。
三四月为蚕月,这期间多有禁忌,蚕户红纸粘门,或门悬桃树柳枝辟邪,邻里不相往来,陌生人更是忌入蚕室,蚕娘衣不解带,寸步不离蚕室。自陌上桑柔,提笼采叶,至村中茧煮,分箔缫丝,历经一月,而后解除诸禁。待到“小满三朝见新蚕”,“谷雨三朝蚕白头”,桑叶必须备足,蚕到老熟,叶要吃足,此时若没了桑叶,或桑叶不足,欠债也要买来。据说官船若是
遇到买了桑叶急于回家喂蚕的船,也得让路。

◎太平欢乐图册 ·鬻蚕于市(清 ·董棨)

俗话说栽上百年桑,勿怕成年荒,所以蚕农对植桑尤为
重视,并有许多相关的谚语,如“蚕农不培桑,来年哭一场”、“种得一亩桑,可免一家荒”、“种桑三年,采桑一世”、“桑好半熟蚕”、“家有三亩桑,钞票用勿光”、“宁可垦破桑皮,勿可留点生地”、“桑田年前冬耕,桑叶岁增三成”、“儿女从小管,桑
树从小绊”等等。桑叶在清明前后出芽,此时桑叶若不冒叶,
就会造成叶荒,有谚云:“清明一粒谷,养蚕娘子朝里哭;清
明开雀口,养蚕娘子拍手笑。”
小满一到,蚕妇煮茧治车缫丝,昼夜操作。朱麟应有竹
枝词咏道:“银光雪色茧丝夸,小妇沿溪出浣纱。翻得入时
花样巧,织云坊在独儿家。 ”茧丝既出,挎至城中,卖与郡城
隍庙前的收丝客。每年四月开始聚市,至晚蚕成而散市,称
之卖新丝。蔡云《吴歈百绝》云:“蚕家多半太湖滨,浮店收
丝只趁新。城里那知蚕妇苦,载钱眼热卖丝人。 ”芒种之后,
蚕茧收获,新丝出售,家里有了馀钱,蚕农就要斋蚕山、祭马
头娘了。祭祀完毕,邀请亲朋好友聚餐,这就是蚕农所说的“上半年人养蚕,下半年蚕养人”。
种桑、养蚕、机织、刺绣,是苏州的传统行业,十分繁盛,因
此留下了蚕桑地、养蚕里等地名。徐乾学有竹枝词咏道:“采
桑陌上看名姝,绿苑丹荑入画图。待得茧成春已去,切教珍
重绣罗襦。 ”苏州刺绣,历代官府都十分重视,心灵手巧的绣
娘一直是苏州的骄傲,尤其是清末民初,我国仿真绣的创始
人、被誉为“绣圣”的沈寿。她的绣品《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
与《耶稣像》,荣获了三个国际大奖:宣统二年(1910),南洋劝
业会上获绣品中惟一的一等奖;宣统三年(1911),意大利都
朗万国制造工艺赛会上,获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卓绝奖章;
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荣获一等大奖章。
苏州女子,从小都要接受刺绣的学习。桃花坞历来是手
工艺者的汇集地,生活在这里的女性个个出手不凡,包天笑
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位,一向有针神之誉,在亲戚们的眼中,她
的女红是精细而优美的,包天笑小时候穿的绣花鞋子、袜子

等,都由他母亲一针针绣制。有钱人家的女性或许一辈子都
毋须做女红活儿,但是若遇家道中落,生活的担子不得已落
到女性身上时,刺绣的手艺便能养家糊口。包天笑的父亲过
世后,家里经济一下子没了来源,这时几乎全靠他母亲做女
红的收入维持生计。
苏州的绣品是出了名的,早在明代,苏州就是丝织业的
中心,朝廷的织染局下设绣作,集中绣工进行专业作业。清
代以后,有的绣庄雇有放绣者,转手放给绣工刺绣,但工资却
微薄。从北至南横穿桃花坞大街和阊门内下塘的阊门西街,
是绣庄集中的地方。民国时,绣一双衣袖(都是销往内地各
省、各区,为妇女官服披风上用的)不过制钱二百八十文,而
工夫非三天不可。但包天笑的母亲日以继夜,只要两天就完
工了。苏州人家,嫁女必备绣品,尤以新床上的装饰为多。
如在床的中间挂有“发禄袋”,两旁则有如意、花篮、插瓶等,
都是绣品,都须描龙绣凤,花团锦簇。其实有种夸耀新嫁娘
针线精妙的意思在里面,然而大多是亲朋好友间擅长女红的
人所为。包天笑的母亲就常常为亲戚家绣嫁妆,也仅能获得
十馀元的报酬。
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说:“不过这都是临时性质的,
不能固定有那种收入,但我母亲的女红是不断的。我们的同居,不是有一家纱缎庄吗?这纱缎庄把所练成的‘纱经’或‘缎经’放出去,给女工们络在轴轳上,厥名谓之‘调经’,一束经,谓之一和(这是丝织品家的术语),调纱经一和,可得五文,缎经一和,可得十文,不过此种工作,限时限刻,今日取了,明日必须交去,有时须整夜工作(凡丝织物直线为经、横线为纬,这里所谓经,即是直线)。”包天笑六十多岁的祖母见儿媳妇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很是心疼,也要帮忙调经,劝
也不听。于是媳妇取浅色的经,如雪白、湖色、蜜黄给婆婆调,
深色的经,如黑色、墨绿、深蓝的自己来调。
工作虽然辛苦,生活倒也安稳,难怪旧时女性从小都要
接受女红的训练,有门手艺,关键时候还能养家糊口。

◎绣花(《中国三百六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