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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 市

  俗以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也叫元宵节。元宵节前后,吴趋坊、中市街、桃花坞一带有灯市,那几日,天上的圆月与人间的花灯交相辉映,让唐寅心生欢喜,他写了一首《元宵》,咏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太平欢乐图册 •卖花灯(清 •董棨)

  

  新年之中,人人皆事娱乐,每至黄昏时分,儿童们聚在一起,以敲锣打鼓为戏,至元夕,其兴尤浓,即所谓闹元宵。范成大《腊月村田乐府十首》有一首《灯市行》,就描述了元宵灯市的景象。序中说:“风俗尤竞上元,一月前已买灯,谓之灯市。价贵者,数人聚博,胜则得之,喧盛不减灯夕。 ”可见苏州宋代销售花灯,也有用博彩方式,可惜范成大没有介绍怎么来赌博。市人既有希望得到价格昂贵的花灯,又可过一把赌瘾,增添了节日浓浓的气氛。桃花坞向来是各式花灯的出产地、展示区,每当元宵节前,桃花坞的大街小巷,便会出现这“喧盛不减灯夕”的灯市景象。

  元宵,作为新年第一次望月之夜,自然要隆重庆祝,重头戏就是灯市。灯市之上,男女老少尽情徜徉街市,故而也可视为普通人的狂欢节。苏州风俗最为繁盛,即使在社会动荡之时,元宵也是要张灯结彩的,元末张士诚据苏时就如此。杨仪《垄起杂事》记道:“元夕张灯,城中灯球巧丽,他处莫及,有玉栅灯、琉璃灯、万眼罗、百花栏、流星红、万点金。街衢杂踏,人物喧哗。士诚登观风楼,开宴赏灯,令从者赋诗,号望太平。”

  《垄起杂事》里提到“琉璃灯”、“万眼罗”,乃是宋代有名的苏灯品种。范成大《吴郡志》卷二说:“上元,灯彩巧丽,它郡莫及,有万眼罗及琉璃球者,尤妙天下”。范成大还专门写了《咏吴中二灯》,一首《琉璃球》云:“龙综缫冰茧,鱼文镂玉英。雨丝风外绉,云网日边明。叠晕重重见,分光面面呈。不深闲里趣,争识个中情。 ”另一首《万眼罗》云:“弱骨千丝结,轻球万锦装。彩云笼月魄,宝气绕星芒。檀点红娇小,梅妆粉细香。等闲三夕看,消费一年忙。 ”但这两种名灯,究竟如何形制,已不可考,但其制作之工,用料之精,费时之久,于诗中约略可见。

  值得桃花坞人骄傲的是,灯市上悬挂的各色花灯,均出自吴趋坊、皋桥、申衙里、中市一带。为了展示缤纷多姿的花灯,桃花坞的工匠们早早就开始准备了,虽未必“消费一年忙”,但做一盏精品花灯,确实是颇费功夫的。卖灯的摊上也早早摆出各色花灯,精奇百出。如像生人物有老跎少、月明度妓、西施采莲、张生跳墙、刘海戏蟾、招财进宝之类,花果有荷花、栀子、葡萄、瓜、藕等,百族有鹤、凤、鳷鹊、猴、鹿、马、兔、鸡、鱼、虾、螃蟹等,奇巧的有琉璃球、万眼罗、走马灯、梅里灯、夹纱灯、画舫、龙舟,品种繁多,举不胜举。

  十三日起至十八日止,街市间就一片绚烂了。清人袁翼《忆江南》云:“元宵节,船记泊皋桥。金凤髻簪新柏叶,玉鸦义打嫩梅条。灯市闹山腰。”阊门内外,大街通路,灯彩遍张,不见天日。各采松枝竹叶,结棚于通衢,白天悬彩,杂引流苏,夜晚则燃灯,辉煌火树。是夜,家家燃一双巨蜡于中堂,或安排筵席,互相宴赏。蔡云《吴歈百绝》咏道:“看残大烛闹元宵,划出旱船忙打招。不放月华侵下界,烟竿火塔又星桥。 ”

  “龙灯兴过马灯兴,还托禳灾搭彩棚。中市前头濠上路,火为城复锦为城。 ”小注云:“龙灯自首至尾骨节断续,众人持以盘舞。其扮演杂剧故事间以铙鼓者,谓之‘马灯’。俗云岁有火厄,预以灯市代之,实托词也。灯彩惟阊门内外为盛,故有‘中市彩子南濠灯’之说。”

  清人沈锺《吴门踏灯词》中,有数首描写桃花坞灯市即景的,其中四首云:“火树银花照绮罗,满城箫鼓醉人多。连宵踏遍金阊月,僻巷闲坊处处过。 ”“彩胜珠幡户户春,吴趋月色烂如银。临街一队红灯过,笑看楼头拥丽人。 ”“十五盈盈旧姓卢,莲蓬巷里闭铜铺。几宵烛下闻裁剪,自制花灯照紫姑。 ”“倾城士女踏春宵,道是能将百病消。走遍阊门灯市里,传声先得到皋桥。 ”神祠、会馆,鼓乐声声,华灯万盏,称之灯宴。游人以看灯为名,结队往来,或杂沓于茶垆酒肆之间,通宵不绝。桥上树起木桅,置竹架如塔形,逐层张灯,称塔灯;沿河神庙也植竿引索悬灯,称造桥灯。乡村之间,除塔灯、桥灯之外,又缚秸作棚,四周挂杂灯,门径屈曲,如入迷宫,称黄河九曲灯。或点小盏灯数十,遍散井灶门户,称之散灯,其聚如萤,散如星辰。有钱人家点灯四夕,家境清贫的点灯一夕。城乡远近,无非一灯,凡此种种都是为了禳除疫疠。

  ◎灯画 •四季花鸟(河北武强年画)

  ◎看灯(明刊《紫钗记》插图)

  

  元宵节似乎也是年轻人的情人节,不是有“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吗?元夕,苏州年轻女性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上街头,因为今晚她们要“走三桥”。而桃花坞人家,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们就在家门口的缤纷灯市里“走三桥”。可以想见,身着盛装、头簪梅花的女子结伴出门,提着彩纸扎灯,穿过灯烛辉煌、烟火灿烂的街衢小巷,先后踏上桃花桥、鲤鱼桥、香花桥。如果在灯市上遇到了自己心仪的郎君,大可以一直走下去,因为桃花坞的小桥实在是多,气氛也实在是热烈。袁学澜《走三桥》咏道:“连街钲鼓闹元宵,月浸阊门夜漏遥。赢得细娘罗袜涴,笑看灯市走三桥。 ”

  灯市上,最开心的就是孩子,吃着手里的糖团、春茧,看着五彩缤纷、造型各异的花灯,尤其看到一只只可爱的动物花灯时,一个个欢呼雀跃起来。走马灯,点烛之后纸马随风旋转循环不息,“随风旋转似圆圈,宛宛神情亦自然。如此循环终不息,儿童拍手笑声连”(次公);斗鸡灯,形象而生动,

  “坐上初看吐绶红,夜深童子忽开笼。羽毛争讶分明处,烽火都归踊跃中。句到孟韩犹觉晦,力如刘项漫争雄。独持一炬当樽俎,输与朱翁善折冲”(吴宽);滚地大球灯,令小朋友们再也迈开脚步,“铜钱搜出爷娘袖,要买花灯滚地球”(王应遴)。灯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在灯海里,“谁家闺女路旁啼,向人说住大街西。才随姥姥桥边过,看放花灯忽失迷”(刘效祖)。如果幸运的话,还能看见“吴姬明月下,个个学吹笙”。

  ◎庆赏元宵(天津杨柳青年画)

  ◎弘历上元行乐图(清 •郎世宁等)

    眼花缭乱的五彩花灯,将街道装扮得尤如天上的银河,此情此景怎不令诗人情动,这不,沈沂曾沉醉在灯市里,《灯市词》咏道:“香天雾海影朦胧,画烛光摇锦绣丛。近日嫣红渐狼藉,百花吹放仗人工。 ”“剪碧裁红样最佳,杂陈百戏好安排。氍毹十丈婆娑舞,挽入春城软绣街。 ”“珠探颔下幻神龙,彩护层云一万重。丁火方炎须雨润,惯工附会笑吴侬。 ”

  “灯蛾飘冷黛眉侵,韵事梨园艳古今。别有笙歌分两部,儿童亦解逗春心。 ”他在小序里说:“吾吴灯市之盛,远近驰观焉。吹蜡作薪,幻火成树。蚖膏流其百斛,凤脑屑以千枝。光映珠帘,浓春似海。影飘锦幔,红烛如山。妙制巧思,旷无其匹。殆仿佛毛顺之缯彩,丁缓之芙蓉云尔。 ”故“睹此斐然情动,爰赋灯词十首报之”。

  街市上的舞龙灯、马灯、狮子灯等,不少是行会组织的,灯的装饰特别讲究,况且舞灯者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舞向各条街道。有的龙灯,长达四五间,灯内燃点数十支蜡烛,由数十人高举舞动。他们往往有意舞到大户人家门前,大户人家自然满心喜欢,提供酒肴,赠与银两。那时各衙门平日是禁止庶民出入的,但在十五日上灯至十八日落灯的三天,庶民可以自由出入,称之为“放夜”。可见灯市在当时是极重要的群众性活动,地方长官也以人为本、与民同乐。

  元宵前后还有猜灯谜,设于寺观、通衢,每幌灯于门壁间,灯上有谜面,供人来猜。顾震涛有《打灯谜》诗云:“一灯如豆挂门傍,草野能随艺苑忙。欲问还疑终缱绻,有何名利费思量。 ”猜中者有奖,奖品是砚台、毛笔、纸张、墨绽、巾扇、香囊、果品、食物等,称为谜赠。值得一说的是,光绪八年(1882),苏州名士管礼昌、朱世德、徐钺、胡三桥、张玉笙等在桃花坞五亩园成立“五亩园谜社”,这是苏州第一个民间灯谜社团,每逢望日,社员齐集园内,酒阑茶罢,悬谜遣兴。谜社一直活动至光绪十四年(1888),因社中主要成员俞吟香、何维棅、胡三桥、江长卿等相继过世而消歇。

  ◎“买得鸡灯无用处,厨房去看煮元宵”(丰子恺)

  元宵灯市也带动了其他买卖,卖食物及玩器的,其利三倍,称之“赶节”。苏州各大糕团店也纷纷出售应时的糖馅圆形粉团,称元宵,油炒熟的称炒元宵。上灯那天吃圆子,落灯那天吃糕汤,故民间有“上灯圆子落灯糕”的俗语。凡新嫁女儿的人家,都要将油

  送到婿家去。此外,上元市食还有糖粽、荷梗、瓜子、糯米花诸品。至民国时,苏州人有“上灯吃面,落灯吃圆子”之说,金孟远《吴门新竹枝》就有“上灯面与落灯圆,灯市萧条月色妍。踏月香街谈笑去,宋仙洲巷烛如椽”之咏。可见曾经繁华的灯市,已渐渐趋于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