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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诞

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为荷花诞,旧时有赏荷习俗,最著名的赏荷胜地有石湖的荷花荡、葑门外的荷花荡以及西山的消夏湾等。除此以外,于桃花坞各园墅中的荷花池赏荷,则另有一番情趣。
石湖的荷花荡,因出产唐代贡藕中的极品伤荷藕而名噪一时。唐人赵嘏《石湖秋日观贡藕》诗云:“野艇几西东,清泠映碧空。褰衣来水上,捧玉出泥中。叶乱田田绿,花馀片片红。激波才入选,就日已生风。御洁玲珑膳,人怀拔擢功。梯山漫多品,不与世流同。 ”伤荷藕,产自行春桥和茶磨屿之北的荷花荡。荷花盛开的石湖,灿若云锦,景致最为迷人,范成大《立秋后二日泛舟越来溪》就有“行入闹荷无水面,红莲沉醉白莲酣”,以至身在他乡,仍念念不忘,《州宅堂前荷花》咏道:“凌波仙子静中芳,也带酣红学醉妆。有意十分开晓露,无情一饷敛斜阳。泥根玉雪元无染,风叶青葱亦自香。想得石湖花正好,接天云锦画船凉。 ”他的好友姜夔,经常往来于石湖别墅,《次石湖书扇韵》就写道:“桥西一曲水通村,岸阁浮萍绿有痕。家住石湖人不到,荷花多处别开门。”
明代的荷花荡仍然香气四溢,美丽如初,荷花荡离王宠的越溪庄不远,夏日观荷是他津津乐道的话题。徐鸣时《横溪录》卷七引王宠《昨与表兴之谈荷花荡之胜,与之云未识,遂赋六绝句呈览,或可当卧游耳》咏道:“荷花荡里采莲归,九龙山头暮霭微。轻身倚楫下前浦,花气人香逐浪飞。青山


◎婴戏图册 ·戏莲(清 ·无款)


如屏碧水回,万朵菡萏参差开。歌船舞棹垂杨畔,千里繁华锦绣堆。藕枝如玉翠莲房,白白渔鱼紫荇香。落日舵楼传玉笔,掌中平列万山苍。荡里人家齐卖莲,十五女儿工数钱。柴门一片花如锦,野老风前高树眠。吴王城中十万家,赤日抟空蒸紫霞。山人散发弄秋水,自押鹅群兼有花。蒋福山瓜頳玉如,冰盘削出锦筵舒。持杯忽忆东陵子,昨日王侯今荷锄。”住在“千里繁华锦绣堆”这样如梦似幻的环境里,难怪王宠在此读书十五年,非省侍不入城市呢!
广数百亩的石湖荷花荡,每到花开时节,红白弥望,香气袭人,游人鼓棹,如入锦云之乡,当暮色降临,湖中飘然升起的薄雾,令人产生置身仙境的错觉。若是将舟楫停在荷花荡里于舟中设宴,和鸟亲近,听蝉低吟,观荷起舞,真是秀色可餐,酒不醉人,人早自醉了。荷花荡的魅力无容置疑,深受文人们的喜爱。
相比之下,葑门外的荷花荡更贴近平民生活。每年荷花诞日,画船箫鼓,竞相聚集于此,观荷纳凉。关于荷花荡的热闹,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八称“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


◎太平欢乐图 ·卖荷花(清 ·方薰)
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黄省曾《荷花荡》咏道:“竞楫
都人集,喧游国事传。探芳怜胜日,携客讨湖天。玉笛吹新柳,
红妆夺始莲。开襟观未极,沽酒不论钱。 ”又邵长蘅《冶游》
云:“六月荷花荡,轻桡泛兰塘。花娇映红玉,语笑薰风香。”
由于六月里雷雨偏多,观荷之人,黄昏常常遭遇雷阵雨,
为了不湿鞋袜,人人赤脚而归,故俗有“赤脚荷花荡”之谣。
蔡云《百歈百绝》咏道:“荷花荡里龙船来,船多不见荷花开。
杀风景是大雷雨,博得游人赤脚回。 ”清代以后,翠盖红衣,
零落殆尽,烟波浩渺,惟剩有小艇渔父,相为莫逆而已。于此
流连的游人,不再是为荷花而来,而是葑溪旁那令人清凉的
冰窨。沈朝初《忆江南》词云:“苏州好,廿四赏荷花。黄石
彩桥停画鹢,水晶冰窨劈西瓜。痛饮对流霞。 ”当时由于七
里山塘的繁华与热闹,荷花诞日,人们往往移舟虎丘山浜,以
应观荷节气,葑门外原本热闹的赏荷胜事,渐渐趋于寥落。 
观花佳处,还有远郊的洞庭西山消夏湾。夏末舒华,灿
若锦绣,游人放棹纳凉,花香云影,皓月澄波,往往留梦湾中,
越宿而归。消夏湾仅三里,深入西山八九里处,三面峰环,一门水汇,相传为吴王避暑的地方。范成大有《销夏湾》咏道:“蓼矶枫渚故离宫,一曲清涟九里风。纵有暑光无著处,青山环水水浮空。 ”又高启诗云:“凉生白苧水浮空,湖上曾开辟
暑宫。清簟疏帘人去后,渔舟占尽柳阴风。”那里的荷花有红、
白、黄多种,洞庭东、西山人善植荷,夏末秋初,一望数十里不
绝,为水乡胜景。
然而不出城门就在城中,也有赏荷佳处,即桃花坞,明人
黄省曾《唐氏园观荷》咏道:“虚阁中天携酒攀,芙蓉烂漫芳
溪湾。绿竹高浮翡翠羽,白云四结琼瑶山。风蝉雕槛近人响,
霞露清尊傍汝闲。欲折秋风惜迟暮,花前徙倚不知还。”另外,
还有艺圃珍贵的白莲花。
明嘉靖间,浙江按察副史袁祖庚择地造园,在阊门内吴趋坊宝林寺东建醉颖堂,园内疏植杂木,屋宇绝少,门楣有“城市山林”额。后归文徵明曾孙文震孟,题名药圃。文氏

 


◎月曼清游图册 ·荷塘采莲(清 ·陈枚)
兄弟于此精心营构,人称西城最胜。清初莱阳人姜埰寓此,更名为敬亭山房。姜埰仲子姜实节拓建故园,易名艺圃。道光十九年(1839),艺圃当时的主人吴氏迁徒,苏州绸缎同业者购园作会馆,更名为七襄公所,大事修葺,疏池培山,堂、轩、楼、馆、亭、台,一一恢复旧观,补植卉木、岭梅、沼莲,面目焕然一新,而当时尤以后园池塘的白莲花为出名。
其实,艺圃植荷的历史相当悠久,早在清初姜安节、姜实节为园主时,池中荷花已盛,汪琬在《艺圃后记》中说:“折而左,方池二亩许,莲荷蒲柳之属甚茂。 ”他在《艺圃十咏》中也数数提及,如“无风莲花摇,知有游鳞聚”,“两岸柳阴多,中流荷气爽”等,另外,施闰章有“身入荷花红,掌翻萍藻乱池”,“水木共深翠,鱼从莲叶戏疑”(《和艺圃十二咏寄姜仲子学在》);吴绮有“一池荷气秋犹馥,满地桐阴晚未疏”(《艺圃诗为学在赋》);宋荦也有“淙潺响珮环,荷香满中沚”(《和艺圃杂咏十二首》),不胜枚举,姜安节还将自己讲学的地方取名爱莲窝。
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入苏州阊门时,有数百人惧

◎观莲图(清 ·沈焯)

为所辱,在艺圃中投池自尽,池中莲花也惨遭劫难。相传太
平军据城时,听王陈文炳居住于此。范君博《吴门园墅文献》
记艺圃时说:“后归绸业公所,改名七襄,重加修葺,池中荷
花尤为著名,其种为太平天国军人从湘移植。 ”这白莲花或
许是陈文炳居住艺圃期间,每天面对有着数百条屈死冤魂的
水池心生惶恐,特地从湖南移来;又或许是乱后重葺七襄公
所时移植,总之,从那时起池内已有极为珍贵的千瓣重台白
莲,这是荷花名品之一,花托未瓣化,雌蕊已瓣化,花开一池,
婉美至极。
在蛙鼓荷风的盛夏,美不胜收的荷花水景的确是艺圃一
绝,引来无数文人题咏。近人陈任有《艺圃观荷》诗咏道:“曲径门深迹未荒,重来面皱照芳塘。穿空云木耸高节,纳槛风荷收夕凉。寂寞池台谁管领,低徊尊俎小沧桑。鸥盟聚散成追忆,地主何须问辟彊。”汪芑也有《艺圃观白莲题壁》诗云:“乔木荒池都入画,劫馀重吊草堂灵。凭舂隐士邻皋庑,拜杖孤臣泣敬亭。鸥席自分菱叶渚,蝉声时度夕阳汀。莲花未许污泥染,禁体何人学聚星。 ”文人借景抒情,追忆明清之际爱国志士在艺圃的往事,表达了对文震孟兄弟和姜埰父子的敬
慕。他们的品行,也正像池中的白莲花一般高洁。
荷花为睡莲科水生植物,又称水芙蓉、芙蓉、芙蕖、水芝、
水华、菡萏、莲花、藕花等。用荷花来布置水景,乃常用的造园
手法,文震亨《长物志》卷二就说:“藕花池塘最胜,或种五色
官缸,供庭除赏玩犹可。缸上忌设小朱栏。花亦当取异种,如
并头、重台、品字、四面观音、碧莲、金边等乃佳。白者藕胜,红
者房胜。 ”文震亨推崇的并头莲,即并蒂莲,花头瓣化,并分离
为两个头,而似一梗上生两朵花,艺圃的白莲花每年都会开出
几朵并头莲来,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就曾经提到。
包天笑童年时一度住在艺圃旁边,当时的艺圃已经是七
襄公所所在,在他的记忆中,里面有一座小花园,有亭台花
木,有一座四面厅,还有一个不小的荷花池。由于是近邻,与
看门人熟识,包天笑和小伙伴们经常溜到里面玩耍。每到夏


◎卖莲蓬(《营业写真》)


天,那盛开的一池白莲花格外吸引人气,包天笑说:“七襄公所荷花池里的荷花,是一色白荷花,据说是最好的种,不知是哪个时候留下的,每年常常开几朵并头莲,惹得苏州的一班风雅之士,又要做诗填词,来歌咏它了。所以暑天常常有些官绅们,借了它那个四面厅来请客,以便饮酒赏荷的。”
说到这里,包天笑有一则趣事不能不提,他自称为“我家有个小小神话”,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早晨,包天笑的祖母对媳妇(包天笑的母亲)说起了昨夜里做的一个梦,说有人请她吃汤包,不知是何意思?媳妇听了笑道:“这有什么意思呢?前几天,不是皋桥堍下新开一家汤包店吗?我们明天去买两客来吃。 ”婆媳两人,一笑而罢。谁知那天下午,七襄公所的看门人把包天笑给送了回来,就像一只落汤鸡。原来他到里面去玩,见荷花池里有一只莲蓬有饭碗口那么大,便去采,一不小心,跌进池里,幸亏看门人及时拉起,虽不曾受伤,但全身衣服都湿透了。看着媳妇给孙子换衣服,包天笑的祖母恍然大悟,“哎呀!对了!汤包!汤包!不是姓包的落了汤吗?准是观世音菩萨来托梦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大文人的小小神话,终将一直伴随着艺圃白莲花,成为一段有趣的记忆。
进入民国后,艺圃终因年久失修而日趋破败,部分散为民居,部分被机关、剧团、工厂等使用。至 1956年,政府有关部门予以整修,并对外开放。及至“文革”,又惨遭破坏,“满目荒芜,时闻瓦滑石落之声,假山下挖防空洞,湖石峰被烧制石灰,水池被垃圾填塞大半,榭阁倒塌两间,乳鱼亭已难辨认,湘莲绝种”(《苏州市志》第十一卷)。那曾经号称苏城莲花之冠的白莲花,从此就香消玉殒了。
二十多年前,艺圃已经重加修葺,且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典型例证,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虽然再也见不到稀罕的白莲花,有的只是后来补种的红莲、粉色莲,但置身于秀丽疏朗且充满人文精神的园子里,那种恬淡清幽的情味,依旧是妙不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