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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菜花

  北宋时,城北这一地方,既有章氏的桃坞别墅,又有梅氏的五亩园,另外还有不少寺观祠庙,民居也是很稠密的。南宋建炎四年(1130),金兵陷城,这里烧杀最为惨酷,这是苏州历史上的一大劫难。虞图南《沼吴录》记道:“建炎庚戌,兀朮南寇,二月二十四日犯盘、胥、葑、娄四门,阖城居民麇集于城北土寨。夜五漏,兀朮破盘门入。二十六日未明,寨亦陷。先驱兵士戮寨外,次胁丁男归献金,金尽杀之;次斩老妇婴儿于东北园,积薪焚尸。兀朮宴诸酋于天半楼,遂踞寨,三月朔始出阊门去。初三日,诸军凯旋寨中。庆云庵、旃檀庵、报恩寺、杨柳楼台、张家祠、刘家祠、梅园、章园、孙园、蔡庄以寇巢,妇女二万馀人以从寇籍。蔡隆兴倡义,瘗河中男尸五千馀,女尸十一万一千馀,暴露男尸六万二千馀,女尸二万五千馀,火化男女骨十五万七千馀,赎回营妓二千三百馀人。 ”自此以后,那里就成为一片废墟,人称北园。与北园相对的,就是城南的南园,本是吴越时中吴军节度使钱元璙的园墅,规模很大,也最终毁于建炎兵火。我们从《平江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苏城南北两端几乎都是空白的一片,成为“都市里的村庄”。

  据顾禄《清嘉录》卷三说:“北园即苏家园,御史苏怀愚所筑,在阊门内后板厂,后为御史李模园,今皆夷为菜圃,为郡中菜花最盛处。 ”其实,北园的名字早就有了,元人郭翼在吴时就作《绝句》诗云:“雨多二月连正月,草没南园与北园。

  ◎月曼清游图册 •杨柳荡千(清 •陈枚)

  一面无情花片片,百般如怨鸟言言。 ”故苏家园仅是北园上的一个园墅。至清初,苏家园归侍御李模,改称密庵旧筑,中有桃坞草堂、芥阁诸胜。顺治十六年(1659),海上形势紧张,苏州有驻防之师,领兵将军祖大寿便圈封桃花坞宝城桥至娄门一带民房为兵营,号称大营,战事未起,而大营夷为菜圃。更有人附会唐寅,说他的故居圮后,也沦为菜圃,蒋垓《疏影 •桃花坞闲步》词云:“犹忆风流唐子,诛茅曾筑宅,今在何许。昔是名区,今作荒畦,种菜老农来住。 ”不管如何,至清代,北园、南园都是郡人春来踏青看花之处。

  每年春天的雨水前后,北园、南园的菜花就灿灿烂烂地开了,杨柳堤的柳枝,如同婀娜多姿的少女,温温柔柔地随风舞起了翠绿的水袖,于是桃花坞也随之沸腾起来。河塘边,三三两两的婴孩趴在草地上捉着柳花;田野里,少年三五成群放着风筝,他们互相追逐,看着天空,总希望自己的风筝能飞得高些再高些。风筝也叫纸鸢,有人用竹披子做成色彩缤纷的蝴蝶或飞禽等造型,上系一条线,望空徐徐放起。或再以竹加弦,缚于纸鸢之背,因风传响,名鹞鞭。据说放风筝时,仰面凝神观望,深吸新鲜空气,能泄内热,即旧时所称“卫生”,对健康有益。这种游戏既深受孩子们喜爱,也是大人春季郊游时的健身活动之一。

  ◎人物故事图册 •捉柳花(明 •仇英)

    南园、北园看菜花,为清代苏州风俗盛观,郡城士女络绎于道,踏青游春,寻芳选胜,流连忘返。沈复《浮生六记》卷二《闲情记趣》说:“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榼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 ”可见乾隆朝时,菜花时节,尽管南园、北园游人众多,却没有食肆茶棚。但到了嘉庆、道光以后,情形就不同了,顾禄《清嘉录》卷三说:

  “南园、北园,菜花遍放,而北园为尤盛,暖风烂熳,一望黄金,到处皆绞缚芦棚,安排酒炉茶桌,以迎游冶。青衫白袷,错杂其中,夕阳在山,犹闻笑语。盖春事半在绿阴芳草之间,故招邀伴侣,及时行乐,俗谓之游春玩景。 ”袁学澜《吴郡岁华纪丽》卷三也说:“春时菜花极盛,暖风烂熳,一望黄金,到处酒垆茶幔,款留游客。 ”既有茶酒,又有吃食,大大方便了游人,也更增添了游兴。正如尤侗诗云:“菜色惊看布地黄,春风习习更吹香。东边吃酒西边唱,三月田家作戏场。 ”又,沈朝初《江南好》词云:“苏州好,城北菜花黄。齐女门边脂粉腻,桃花坞口酒卮香,处处弄笙簧。”

  ◎放风筝(《北京民间生活彩图》)

   北园观菜花的最佳处,当数章园内的走马楼,登高远眺,便是一望无际满畦的菜花,那水港河汊里的游船,好似在绿油油、金灿灿的田埂上游曳。杨引传《五亩园题咏》就赞道:

  “春光去后又秋光,走马楼前感喟长。李白桃红惟一瞬,不如来看菜花黄。 ”而花丛中的蝴蝶,常常惹得女子一路追逐戏嘻,就像黄鲁直《踏青》诗中描绘的那样:“白白红红相间开,三三五五踏青来。戏随胡蝶不知远,惊见游人笑却回。”

  袁学澜对于看菜花,似乎有说不尽的话,一连写了八首竹枝词,首首勾起我们无尽的遐想,咏道:“探胜南园复北园,菜畦风暖蜨蜂喧。携樽重访钱吴迹,乔木清地绕断垣。 ”

  “露桃烟柳作清明,被垅香尘扑面迎。肠断一堤芳草色,红妆随着踏青行。 ”“放鸢风软响鸣弦,盘马东庄草似烟。瞥见绿杨楼阁好,粉墙高出画秋千。 ”“大酒坊头竞斗鸡,苏家园外听莺啼。花枝出色人争羡,问是谁家道姓西。 ”“绣鞋软试陌头尘,齐女门前草似茵。逐队钿车归去缓,绿堤春思属愁人。”

  “风搓柳絮乍成团,到处园林放客看。办得杖头钱几百,酒炉茶座任盘桓。 ”“梵宇琳宫到处开,春风裙屐聚城隈。花光纯作黄金色,引得游人逐队来。 ”“布金地暖接沧浪,蛱蝶穿畦作茧黄。归路袖携花气满,春衣不必更熏香。”

  北园上的菜花,引来无数文人的赞咏,杨韫华《山塘棹歌》咏道:“北园春尽菜花香,野蝶飞来都变黄。归棹齐门看落照,红灯一路出山塘。 ”蔡云《吴歈百绝》也咏道:“北园看了菜花回,又蚤春残设饯杯。此日无钱甚买醉,半壶艳色倒玫瑰。 ”清初赵执信寓苏,作《门外菜花大放》诗云:“日倚闲门对野塘,爱看十顷菜花黄。柳因烟让分明色,麦向风偷散漫香。夜半霏微经好雨,溪头平远放斜阳。春来每载兼旬酒,拟换他乡作醉乡。 ”夜来风起,菜花零落,他又写下了《为菜花语风神》,诗云:“寄谢封家十八姨,三春二已不多时。黄金狼藉那收得,莫倚颠狂抵死吹。 ”诗人的感慨,自然并不仅仅为了凋落的菜花。芳草如茵,菜花如金,这“都市里的村庄”,实在也是个异数。

 

  ◎仕女游春(四川绵竹年画)

  ◎游春韵事(天津杨柳青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