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上 巳

  北宋熙宁年间,梅宣义筑台冶园,称之五亩园,又名梅园。绍圣年间,枢密章楶在五亩园南筑桃花坞别墅,人称章园。梅、章两家为世交,梅氏后人梅采南,章氏后人章咏华,将两园池塘打通,仿效曲水流觞典故,建双鱼放生池,一端通梅园的双荷花池,一端通章园的千尺潭。

  每年农历三月三日上巳日,园主与应邀而来的文人雅士,临池修禊,曲水流觞,于桃柳间畅饮,于水榭边唱和,其岁时雅集,鼎盛一时。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园主换了又换,而上巳修禊之风在桃花坞依然盛行。唐寅《桃花坞祓禊》就咏道:“谷雨芳菲集丽人,当筵饾饤一时新。轹弦护索仙韶合,扠手摇头酒令新。白日不停檐下辙,黄金难铸镜中身。莫辞到手金螺满,一笑从来胜是嗔。”

  其实,上巳日的曲水流觞活动,起初的本意并非如此简单,最早有个传说,称简狄与其姐妹三人行浴时,吞玄鸟卵而生育。这就意味着上巳日临水除拂去邪气外,还包含祈子的愿望在里面。至魏晋上巳日 (三国魏以后始固定为三月初三 )甚至有“曲水浮素卵”、“曲水浮绛枣”的活动,即将蛋和枣投入水中,蛋、枣顺流而下,人们各守一处,当蛋、枣漂至面前即取而食之,与曲水流觞形式基本相似。

  蛋和枣都有生子之意,并且有些地区近世依旧流传“上巳社欢”的风俗,上巳日“临水祓禊”的初衷,显然是古人精心设计的婚配和生育的一个重要日子,人们于春光明媚之时踏青郊游,联络情感,其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生育子嗣。其实在我国,许多节俗都与生育有关,生生不息,这是人类自身发展首先考虑的因素。当时除“曲水浮素卵”、“曲水浮绛枣”外,还出现以流杯为趣,赋诗为乐的禊饮方式,最有名的就是王羲之的兰亭之宴。冰心《寄小读者》也说,三月三日是古人修禊节,也便是我们绝好的野餐时期。古人临水修禊不只行于春季三月,也有行于秋季七月的,然而以春禊为常。

  ◎兰亭修禊图(明 •文徵明)

  

  隋炀帝时,上巳日会群臣于曲水,有所谓“木人行酒”,那是在水上的使酒行乐。《大业拾遗记》就记了这种技术含量很高的“曲水流觞”过程:“每一船,一人擎酒杯立于船头,一人捧酒钵次立,一人撑船在船后,二人荡桨在中央,绕曲水池。回曲之处,各坐侍宴宾客。其行酒船,随岸而行,行疾于水饰。水饰行绕池一匝,酒船得三遍,乃得同止。 ”待酒船行至每位坐客之处,即停住,擎酒木人于船头伸出手敬酒,客取酒,喝完还杯。木人举杯,回身向捧酒钵的人取杓,斟酒满杯。船再依饰自行,每到坐客处,以同样的方法敬酒。如此奇巧的修禊方式,真是难以置信。

  古人常常将喝酒与娱乐结合起来,这样更有趣味。据记载,北宋欧阳修治扬州时,在平山作“传荷飞觞”的游戏,作为一种筵席间的酒令娱乐,后逐渐成为当地的饮酒风俗。清代文人雅士也曾效仿欧阳修“传荷飞觞”,几位文人围坐在山上屋内的条案前,后面有侍童捧酒器前来,几位仆人持荷花往来奔走于山路之上。苏州画家金铎的《传荷飞觞图》,就是描写这种酒令娱乐的景象,画的裱边上题道:“万朵红云绕蜀冈,宾筵曾此醉欧阳。谁知七百年后复,又为莲花一举觞。 ”但不知这种游戏的具体内容,只是想来,一场游戏下来,真会累坏那几位持荷的仆人。

  宋代时,苏州人上巳修禊并不十分流行,范成大《观禊帖有感》就有“三日天气新,禊饮传自古。今人不好事,佳节弃如土”之咏。即便到了明代,也只是借此机会在春花烂漫的大自然中开怀畅饮,如唐寅《题画》诗云:“春风修禊忆江南,酒榼茶炉共一担。寻向人家好花处,不通名姓即停骖。”

  修禊与踏青,实相联属,吴俗好遨游,上巳为春和景明,莺花烂漫之际,绮纨子弟,倾城出游,楼船箫鼓,美女酒肴,茶赛博戏,不论贫富。朱逢吉《游石湖记》写道:“自前代时,城内外暨村落百馀里间,男女稚耋,当春夏月,远近各相率舟行,载酒肴杂乐戏具,徒行、乘马驴、竹兜,竞以壶榼食器自随,或登岸以乐神日,肩摩迹接,毕则宴游,以乐太平,逮今如之。”清代苏州以此日为春游良辰,吴人以有游地、有游具、有游伴为乐。凡游山玩水者,或携红袖,或挟梨园,十里钿光,两行鞭影,实在是冶游之胜事。

  春回江南,万物复苏,天地间充满了无限生机,这正是人生行乐的大好时节。人们经过漫长冬季的压抑,纷纷走出家门,投入春的怀抱,沉寂了一个冬季的园林,也向人们敞开了大门。只需稍费游资,即可欣赏园中畜养的珍禽异卉、静院明轩陈列的名贤书画和彝鼎图书,有的还特地为游人临时搭起挡风遮雨的布幕芦帘,供游人享受。园主想得很是周到,买卖赶趁也放进园来,那可口的香糖果饼,儿童喜欢的琐碎玩具,应有尽有,方便游人购买,寻芳之人,可以长时间在园中流连,过足玩瘾。

 

  ◎传荷飞觞图(清 •金铎)

  ◎佳人扑蝶(选自《点石斋画报》)

  

  除了园林,苏州各处山水名胜,随处可见兴高采烈的游人,妇女、儿童无不肩负花枝,随风弱步,男士则三五成群,结队闲行。山路两边,搭满了各式临时茶篷、酒肆及杂技游戏、货郎地摊,摊上泥孩竹马、地铃丝鹞、童孺戏具等琳琅满目,引得儿童驻足,纷纷缠着大人购买。杨万里《上巳日行散得句》咏道:“草藉轮蹄翠织成,花围巷陌锦围屏。早来指点游人处,今在游人行处行。女唱儿歌去踏青,阿婆笑语伴渠行。只亏郎罢优轻煞,罍子双檐挈酒瓶。粉捏孩儿活逼真,象生果子更时新。轮赢一掷浑闲事,空手回城笑煞人。”

  ◎红楼梦人物图册 •宝钗(清 •改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