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洪涛:“要我说话”与“我要说话”

发布日期:2016-11-22 来源:[关闭窗口]

 

——兼谈当前的戏剧创作

 

        一切的艺术,都是创作者运用各种语言在说话,之所以要说话,是创作者有思想要表达,有情感要倾诉,有美的发现与创造要与别人分享。但说话也有主动和被动之分,主动的是我要说话,因为憋得太久了,有太多的话要说,不说不行,也即己有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正所谓愤怒出诗人。被动的是要我说话,创作者本身是体制内的专业工作者,拿了体制的俸禄,毎年有工作任务,或者受人邀约,收了定金,自己当初并无什么创作冲动,只因要完成任务,取得报酬,于是搜肠刮肚,没话找话,或是昧着良心为了权、钱而说话。

        在理想的状态之下,创作者的我要说话,首先是为自已说话,这话说出了亿万民众的心声,引起了社会上广泛的共鸣,从而作用于社会,让人终身难以忘怀,是为社会价值。反之,这话并未引起多少人的共鸣,只是个人自说自话,或为权丶钱胡乱说话,也就无所谓什么社会价值。在现实中,因为自已是某个群体,某个阶层,某个阶级的一分子,其立场又必然会打上某个群体,某个阶层或某个阶级的烙印,比如你是人民的一分子,你如果自觉地站在人民的立场,那你的心声自然也就更有可能契合人民的心声。事实上在社会主义国家,一切有责任和有担当的创作者都应当自觉地努力成为人民的代言人,因为你本就是人民的一分子,你身上还担负着一定的社会责任与使命。

        所有艺术作品必然诞生于我要说话的前提中,但我要说话,并不意味着我说出的话就是艺术,就能成为艺术作品,这其中就牵涉到技术或技巧问题,只有技术和技巧都达到一定的水平,我说出的话才可能成其为艺术或艺术作品。而在要我说话的情形中,不管你有多么高超和高妙的技术技巧,都不太可能诞生艺术,如果诞生了艺术,那就是你经过了深刻的体验丶痛苦的思考、心灵的酿造,把要你说的话完全转换成了你主动要说的话,而你主动要说的话又恰好契合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就当前我们国家的戏剧创作而言,真正抱持强烈的我要说话的编剧其实不多,更多的是在要我说话的前提下进行创作。这就要求我们在要我说话时要将要我说的话转换成我要说的话,也就是要有我们自已独特的发现,独立的思考,无可罝疑的真情实感。

        这是一个极其艰苦的过程。在要我说话时,我们一定要服从自已的内心,服从真理和良知,同时还要符合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只有这样,要我说的话才有可能转化成我要说的话,也才能最终达成我要说话。如果不是这样,你说出的话只能是你受金钱的诱惑,权力的干扰,任务的压迫而说出的违心话,假话,瞎话,乃至糊话。而这样的话,不但不可能引起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共鸣,甚至还可能激起广大人民群众的反感,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品,充其量只能说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一种虚假的宣传。

 

        在要我说话的现实里,创作者实际上己成为了手艺人,也即是匠人,这其实也就是我们现在众多创作人员的真实处境。既然是匠人,我觉得那就必须有一点工匠精神。现在一些作品不好看,不受欢迎,关键在于我们一些从业人员急功近利,缺乏真正的工匠精神。有的对材料,对生活,对将要塑造的人物并未吃透,生吞活剥,草就成章,流于粗陋与浅薄,有的闭门造车,缺乏丰厚的生活积累做支撑,意念先行,胡编乱造,以致于漏洞百出。所谓工匠精神,是指工匠对自己的产品精雕细琢精益求精、更完美的精神理念。工匠们喜欢不断雕琢自己的产品,不断改善自己的工艺,享受着产品在双手中升华的过程。工匠精神的目标是打造本行业最优质的产品,其他同行无法匹敌的卓越产品。概括起来,工匠精神就是追求卓越的创造精神、精益求精的品质精神、用户至上的服务精神。一是要精益求精。注重细节,追求完美和极致,不惜花费时间精力,孜孜不倦,反复改进产品,把99%提高到99.99% 二是要严谨,一丝不苟。不投机取巧,必须确保每个部件的质量,对产品采取严格的检测标准,不达要求绝不轻易交货。三是要耐心,专注,坚持。不断提升产品和服务,因为真正的工匠在专业领域上绝对不会停止追求进步,无论是使用的材料、设计还是生产流程,都在不断完善。四是要专业,敬业。工匠精神的目标是打造本行业最优质的产品,其他同行无法匹敌的卓越产品。在很长一段时间,编剧们是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匠人的,觉得承认自已是个匠人有辱于自已职业的神圣,总把自已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以为自已还真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其实这是不对的。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我们毕生追求的理想,落实到具体的创作中,我们还是得从工匠做起,因此,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郑重呼吁:愿所有的戏剧编剧都能以“工匠精神”作为我们打造戏剧作品的座右铭!

 

        因为工作的关系,笔者每年都要观摩大量的戏剧艺术作品,从省、市举办的艺术节,戏剧节,到国家举办的中国戏剧节、中国艺术节等等,大概要看几十台剧目的演出,仔细检点我看过的这些剧目,我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剧目是作者受邀而创作的,也就是雇佣者预先规定了题材丶主题丶人物以及剧院团实际条件,尤其是演员条件而量身定做的。很显然,这些创作都是被动的属于要我说话的范畴。纵观这些要我说话的作品,真正说得好,说得精采,堪称优秀艺术品的,你会惊异地发现它无一不是经过作者艰苦卓绝的创造性转化而成为自已内心真正想要说的话,也就是我要说的话,也无一不是以工匠精神精益求精经过千锤百炼锻铸而成。河南豫剧院三团创排的豫剧《焦裕禄》刚刚荣获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文华奖第一名,就题材选择本身,这无疑是作者的一部应邀之作,属于被动的要我说话的那种,那么作者是如何转化成我要说的话的呢?编剧姚金城在创作谈中这样说:新世纪重写焦裕禄,是我创作生涯中最为艰难、最为煎熬的一次创作经历,几乎是在绝境的挣扎中寻觅前进。最大的难点是如何把大家耳熟能详的题材既写出新意而又不脱离大家对焦裕禄的“经典”印象,如何把半个世纪前的遥远往事写得既有历史深度又能与当代观众的情感、认知相沟通。比如,第一场“火车站礼送乡亲”,应该是焦裕禄事迹中大家比较熟悉的“经典素材”。但过去的“经典叙事”淡化了真实的矛盾,我根据采访历史亲历者的讲述,再现了当时外流逃荒灾民的真实处境。第二场“瓦窑村访贤问苦”,与焦裕禄“访贤问苦”的“经典叙事”既有相似的成分,更有相异的、更深邃的历史内涵,那就是对1958年大跃进“五风”错误的深刻反思。

        近二十年来,苏州市滑稽剧团推出了多部在全国叫得响的精品力作,《一二三,起步走》《青春跑道》《顾家姆妈》均被评为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入选剧目,获得过无数荣誉。他们的口号是:好戏是磨出来的!一个“磨” 字道尽了“工匠精神”。“与电影电视不同,舞台剧是一个永远存活在舞台上的艺术,永远有修改、提高的空间。”此前曾为苏滑执导经典作品《顾家姆妈》的著名导演熊源伟坦言,该剧从首演至今已经修改20多稿,“做任何一部作品都应该想做成精品,都要精益求精。” 最近,他们团新创作的滑稽戏《探亲公寓》经过多次打磨亮相于中国艺术节,曾任苏滑17年团长,一路见证苏滑成长与辉煌的苏州市文广新局副局长徐春宏如是说:“最值得称道的是我们苏滑传统的磨戏改戏精神。戏是磨出来的。一年出一个精品是不可能的,一台戏从搬上舞台到成为精品一般要三到五年,一出戏修改上几十稿上百稿很正常。改戏打磨过程虽然很艰难很痛苦,但是苏滑人乐于享受这种艰难。”的确,如果他们不具有这种改戏磨戏的“工匠精神”,他们也就断不可能羸得现在这样好戏连台的灿烂前景!